雯羽叶

家有被被万事足【

片断练习

片段一 城堡

  肯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但是这一次的拜访,却让他大吃一惊。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里还仿佛是世界上最为富裕和美好的庭院,兼具了磅礴大气与对细节穷尽心思的考究,每扇门窗,每段走廊,甚至走廊一旁一颗最普通不过的树木,都被精细安排,力求让入眼的每一片景色都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而现在,门窗缺失了最基础的保护,蛛丝与霉菌爬满了木质的窗框,窗子上糊着的纸张已经完全剥落,精心绘制的彩画也已经褪色,当初栩栩欲生娇艳美丽的人像,或是缺少了四肢,或是剥落了长发,有些剩下了眼睛,痴痴望着来访的客人,曾经让人倾心迷恋的眼光,现在已经变成了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恐怖之源。

  肯站在门口,深觉自己走错了地方,再三确认之后,他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我的老友,我的老师……你为何会成为现今这种模样?

  脚下的木质走道发出一阵阵吱呀响声,土地中的植物大多已经发芽,顽强地钻出了木板的限制,踩入其间的时候,肯想起来这位老师曾经提到过的“荒冢”,大概走在荒冢之上的感觉,与现在也相去不远吧。

  他推开被灰尘积满的门,便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染血是为不详,新竹,去罢。”

  肯往房间里看去,当年那个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老师如今已经无力坐起,岁月虽然没有磨灭她的容颜,却永远夺取了她的活力。

  她转过头来,视线与肯对上,肯被她沉积了千年岁月的眼神惊到,那双眼睛依旧如初识的时候一般,充满了时光赋予的智慧与厚重,这几百年来的时间对于她而言,或许也不过是生命中及其短暂的瞬间吧。

  然而也有些不同,肯想,当年遇见的时候那活力与对新世界的渴望,已经消失殆尽。

  她看着肯忽然笑了起来,已经失去了活力的她说——

  “这一天来得实在太是时候。”

  肯吃惊地扑到她身旁,却已经太晚,她闭上了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最后停止了呼吸。

  “她的时候到了。”

  刚刚侍奉在她身边的小女孩新竹这么说,肯还没来得及惊讶于新竹的平静,便发生了更加令他惊讶的事情。

  新竹拉住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走过的地方,纷纷燃起了明丽的火焰,肯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些雕栏画栋,腐烂污秽与美丽高贵都被付之一炬,然后新的嫩芽破土而出,依稀扭出了新生宫殿的模样。

片段二 琴

  竹手上总是抱着形制奇异的盒子,从盒子上的丝线推断,这或许是某种从前并未被完全了解的乐器。

  “那叫‘琴’,”肯介绍道“是竹的乐器。”

  “你听过它的声音吗?”

  “曾经听过一次,非常动人。”

  “那么,竹愿意弹一曲吗?”

  竹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望向那个人,他是个高个白皙的男孩,眼神好奇而清澈。

  这段时间以来,竹已经逐渐能够听懂他们的对话,然而她摇摇头,抱起琴走开了。

  男孩觉得有些诧异,他回头看向肯,肯干咳一声:“在竹的意识里,只有对她十分了解的人,才能够听到她弹琴。”

  男孩失笑:“竹的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年纪不大?”肯意味深长地说“不,她已经有上千年的时间了。”

  男孩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向肯,肯笑着说:“竹的先辈,将所有的记忆都传给了她,而她则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处理着这些记忆。”

  “那……她是不是很辛苦?”

  “她或许并不觉得辛苦,”肯与男孩目送着竹“她只是将这些东西作为时间的礼物罢了。”


片段三 指甲

  余巧晴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委屈难受急了。

  她有一双纤长柔嫩的双手,加上形状美好洁白如玉的指甲,十指如春葱只不过是最常见的赞叹。

  她对它们也颇为爱惜,有的时候甚至愿意花上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几乎十分之一的收入,在各种地方对手做保养,或者是在指甲上贴上美丽的花纹。

  而现在,她得对这手的重要组成部分——指甲——暂时或者永远地说再见了。

  “要么剪掉,要么就辞职吧。”

  她想到上司严肃的脸,和贴在墙上的白纸黑字,被训斥的时候她脸红了,而现在,她才开始觉得委屈。

  明明要不要剪指甲,剪成什么形状,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不错,确实是选择,若是想留下指甲,就得辞去这份工作,选择了就有选择的后果,不是早就想清楚了么?

  但她就是觉得委屈,看着自己精心打理的十指,指甲上精致的花纹,若是去掉,会给自己的手减上多少分呢,她从小到大呵护着的东西,就要这么放弃掉了,还不能让她委屈一下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滴到了手上,她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更糟糕的预兆,最开始是她珍而重之的指甲被夺去,然后是她视若珍宝的手被各种工作磋磨的更加粗粝,不再白皙柔嫩,之后是光滑的脸爬满生活赋予她的皱纹,到了最后,连自己的灵魂都开始爬满蛛网,陈腐不堪,时间和生活夺去了她的青春,夺去了她往前的动力,把她扔在时光的垃圾场,任她陈腐。

  这样的恐惧让她抽泣地更加大声了,她的眼前仿佛就是一个死气沉沉、毫无希望、肮脏不堪且衰弱不已的自己,失去了对未来的向往,失去了对生活中种种美丽的敏感,甚至失去了看到美丽事物的能力,堕入一个死板而沉重的空洞。

  泪水流了许久,她从自己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抬头便看到了自己准备的指甲剪,她呆望了片刻,上司的脸和冰冷的文件又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起来,最终,她拿起了剪刀,清脆的咔擦声响了起来。


片段练习 片段四

       陈锋看着面前的孩子,挥手想打却下不去手。

       孩子的眼睛里盈满泪水,像质问也像绝望。

       “我对于你们来说是投资,现在亏本了,你们就不要我了?”

       陈锋很想狠狠地说不就是一句话吗,你就这么掰来复去地想,想这么多能填满家里的米缸吗,能养活家里另外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吗,但是转头看到家里一柜子破破烂烂的书,又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陈孟是他最大的孩子,也是寄往最深的一个,甚至在陈孟还小的时候,就倾尽家产给他买了一柜子价值不菲的书,而陈孟也争气,从小就不嫌弃那些爬满格子的书籍无趣,他每次回来,都能看到这个孩子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他并不太懂的东西。

       他心里隐隐有些高兴,看着陈孟渐渐长大,带着他从前看羡慕的那些“文化人”所独有的气质,可是更多的却也是不安。

       他这样的贫穷混乱的家庭,该如何迎合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孩子——或者换种说法,一个“古怪”的孩子?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他说给所有孩子都没问题的话,到了自己的这个孩子面前,变成了让他和孩子无言以对的画面。

       他想开口诉说生活是如何的不容易,想开口说支持这个家是多么的艰难,想开口说这些年他为了生计奔波是多么的疲惫,可是直觉又告诉他——或者是面前这个孩子的表情告诉他——这些事情都不是他说出那句话的借口。

       这个孩子找他索要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糊口,远远超过了家里的米缸、破旧不堪的衣柜,甚至他所能负担的一切,陈锋忽然捂住了眼睛,他忽然碰触到了那些他从前从未接触到、甚至感觉道的世界,然后被那个世界所索求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片段五 争吵

  陈孟背着书包往家里跑去,天阴阴的仿佛要下雨,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家里还有一本小说没看完,陈孟心里惦记着书里精彩绝伦的情节,脚步轻快了起来。

  他回家的时候雨还没有开始下,陈孟心想今天真是幸运,抬头就被飞来的书砸了一脸。

  外面一个闷雷炸开,陈锋的声音被雷声掩盖。陈孟知所以地拿着书抬头,就看到陈锋铁青的脸色。

  陈孟知道,这场打是逃不掉了。

  陈孟向来是陈家最听话的孩子,陈锋的打也挨了不少,从前也没有跟家里其它孩子似的被陈锋追着打,都是陈锋一瞪眼睛,陈孟腿一软,就跪下任他打了。

  可是这次陈孟忽然觉得,凭什么陈锋能打他?

  这话整栋楼里的孩子都问过,回答的版本也大同小异。

  凭老子是你爹、凭你小子该打、凭你闯祸了我给你收拾……

  陈孟这次的反抗让陈锋觉得有些奇怪,奇怪之外又有些羞恼。

  小子居然有反抗自己的一天了,这小子居然不听他爹的话,这小子居然敢忤逆自己……陈锋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力受到了挑战,他抄起鸡毛掸子大吼一声:“你小子不好好学习在这里看什么杂书?!滚回来自己挨打!”

  陈孟微微偏了头,转身打开门就往楼下跑去,陈锋一愣随即大怒,鸡毛掸子也不拿了,随手拿起自己的拖鞋就追过去,这小子居然敢跑?

  陈孟背着书包从家里往外头跑着,雨已经开始下了,他好久没剪的碎发在雨里湿了个透,眼前的雨幕让他根本睁不开眼,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想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跑到身后那个怒吼着的人追不上的地方。

  可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我想,这里会有两个暂时的终局——陈孟遇到车祸,被陈锋救下来;另一个或许更常见,陈锋追上了陈孟,拿着鞋子暴打一顿。】

  陈孟到底是被追上了,书包被扔到一边,他身上是暴怒的陈锋留下的鞋印子。

  陈锋已经愤怒到无可言说的境地,手上的轻重早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陈孟身上的青紫越来越多,可是陈锋依旧没有停手。

  陈孟也没出声,大雨好像让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他有些迷糊地看着天上,陈锋打的好像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大货车从身边驶过,水花溅到了陈孟身上,陈孟忽然觉得太遗憾了。

  他为什么不再跑几步,撞上去,然后就能真正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评论

热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