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羽叶

家有被被万事足【

精神污染三十题 题三十 太阳照常升起

  叶辰熙赶上了好日子,他常听说山庄里那些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同门师兄师姐这么说。

  他在安史之乱的十年里一直在剑冢里闭关,进入剑冢的时候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少年,待他出了剑冢,已经褪去了身上的那一身青涩之气,变得沉稳大气,处理事情来有条不紊不见慌乱,山庄里若是有些小事,有些弟子也是愿意来找叶辰熙处理的。

  叶辰熙对待这些鸡毛蒜皮也是认认真真,若是有些争执也温言劝下,即使是比自己年长的同门,也说叶辰熙处理的公允无甚偏差,心服口服。

  但是叶辰熙记得自己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抬眼看向窗外蹦蹦跳跳调皮捣蛋的师弟师妹们,依稀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算是个孩子王,带着那些孩子们上房揭瓦爬树抓鸟,甚至带着小小姐叶琦菲去捉弄她父亲三庄主,幸亏三庄主不和他们这群孩子计较——或许也是想到自己女儿多一点玩伴会更好——不然一顿板子肯定是逃不了的。

  不,或许那顿板子也没逃过,三庄主不说什么,二庄主可是个赏罚分明毫不留情的人,大概后来还是罚了他什么吧,叶辰熙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自己的轻剑,回忆着幼时的事情,他的记忆力不大好,孩提时代的事情更是模模糊糊连影子都记不太清了。

  不过或许是有个天策府的小孩子给他求了请,或许不是天策府?只是那个孩子恰好穿着红袍,颇有点像罢了?

  叶辰熙站起身来,最近朝廷削减军备,藏剑山庄的进项也相应减少了不少,江湖上那点利润,也从以前的零头转为颇需要重视的一部分,他现在得去跟隐元会使者交涉新的一批武器装备的中间费用,毕竟朝廷在上面压着,藏剑不能光明正大的给江湖上的游侠儿卖武器,只好转手放给隐元会做中间人,叶辰熙这次出门,就是为了谈这一批新武器的中间费用。

  其实想想,这也算是他从剑冢出关之后第一次离开藏剑山庄,在家呆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觉得无聊——不,或许是觉得在山庄里也无聊,出去了也不过是百无聊赖罢了。

  以前可不是这样,进剑冢闭关之前,他若是在藏剑里待的时间太长,免不了得找点事情做打发漫长的时间,逗逗小师妹玩,跑到扬州去逛街,再走远一点,到七秀坊去看姐姐们跳舞然后被姐姐们联合挤兑,他喜欢七秀坊的姐姐们,温柔里带着坚韧,待他好像一个小弟弟似的,他也觉得很高兴,女孩子们有的时候说点私话把他打发到门口守门,他就坐在走廊上像在山庄里逗师妹那样逮住一个秀坊的小女孩,和她玩点什么东西,奈何秀坊的女孩子们都聪明得很,说不得他身上就得输点什么小东西出去,像买来的糖葫芦、自己打着玩的小挂饰,看着小女孩狡黠笑着的模样,也觉得那些东西和孩子们搭配起来,才算得上是好看。

  不过……叶辰熙伸手拂过腰间本来挂着刻着自己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玉牌,那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宝贝,莫不是在秀坊送了哪个人?可是若是如此,怎么自己就完全不记得了呢,而且秀坊的孩子们大多聪慧,玉牌这种一看就知道珍贵的东西,绝对不会开口要,那或许是在哪里丢失了?若是丢了,自然是没有什么印象,叶辰熙仔细想了想,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个玉牌,似乎和铠甲放在一起,玉和铁片撞击起来的声音清脆动听,他似乎还在听什么人的责怪,说他也不仔细这玉,若是铠甲将玉牌划坏,该怎么办?

  叶辰熙轻轻一笑,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根本就会不屑的撇撇嘴说小爷的东西小爷自己处置,干你甚事这样的话,人年轻的时候,大抵都是这么不把东西放在心上,待年长了,还放在心上的东西,大概也就一辈子拿不下来了罢。

  这么一路慢慢想着事情,船夫吆喝的声音听了下来,笑着对叶辰熙说:“小少爷,扬州城到了喏。”

  叶辰熙这才回过神来,伸手给了船夫一些打赏便跳上了扬州码头,抬头见一晃神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说:“又这么上岸,也不怕跌倒水里变成落汤鸡。”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抬起头气鼓鼓地说:“小爷我从小在西湖边长大,掉水里也不怕!倒是你们天策那里可没水,该不会一到水里就沉到底了吧。”

  然后对方轻笑一声便拉着自己走了,到底是会游泳还是不会,到了最后都没有给出答案。

  叶辰熙摇摇头把忽然涌上来的记忆甩出脑海,他还是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也没多在意,安史之乱前天策府的军人那么多,来藏剑订新兵器的军爷也不少,他小时候虽然做事有点稀里糊涂,但是不管如何,去接洽一两个天策军官的分量,大概还是有的。

  当年天策府东都狼之名远播,藏剑虽然地处南方,好歹还是听说过天策的威名,但是叶辰熙小时候,对于天策的印象大概只有穷得要命,每次订兵器,二庄主都会跟来使谈论很久,然后摇摇头说跟天策府做生意简直是赔钱——当然考虑到二庄主精于商道的话,大概最多只是赚的少罢了。不过,叶辰熙倒是记得当年有位天策将军,窘迫地说自己的军饷已经全预支了给别人放烟花,这个月连马都喂不起的事情。

  叶辰熙觉得他一定是嘲笑了这个将军很久,嘲笑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偷偷买了一点马草送了过去。

  不过天策府虽然穷,但是也铁骨铮铮,不然二庄主那种捞钱的架势,大概根本就不会做这种在他看来简直是赔本的买卖,许是关乎国家大事,二庄主虽然不情不愿,但是也就是稍做刁难,便将兵器低价卖了出去;若是神策军来,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好吃好喝招待着,回头说不得就得在兵器买卖上敲上一大笔。

  安史之乱爆发,天策将士死战不退,天枪杨宁宣威将军曹雪阳血战殉国,铁骨铮铮。

  当时藏剑大概也派出了弟子为天策府将士补充军备,叶辰熙那时已经在剑冢闭关,不过闭关之前他也去送过那些去前线的同门,给某个认识的人写了一封乱七八糟的信。

  信里的内容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他记得前一天晚上,他在灯下咬着笔杆盯着信纸,下笔写了很多很多东西,到了后来,身旁的信纸都叠起来一小叠,可是话仿佛还是没有说完,甚至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今天在山庄练剑摔了一下,比如今天又被师父骂了,比如我又自己磨了一点小东西想送人,可是秀坊的姐姐们已经准备到前线去找不到人送,比如……

  叶辰熙的头忽然就有些昏沉,比如什么呢?明明已经想起来那么多内容,可是为什么偏偏最后两张纸上,他写了什么,却想不起来了呢。

  他索性不去想了,十年前的一封信,有什么好想的呢,十年之后,无论那信写了什么,大概都没有太大意义了。他有些漠然地想,十年间那么多事情都变了,更何况他写信的对象是个天策府的军人,大概就算最后送到了,也只能在战场上沾染血花,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罢。

  他稍稍休息了一下,站起身往约定的地方走过去。

  生意谈的不错,宾主尽欢不说,这次回庄,二庄主估计会非常满意,叶辰熙正站起来准备告辞,就听到对方提议:“要不,我们去观一场歌舞再走吧。”

  叶辰熙有点疲惫,但是既然对方这么说,也不好拂了客人的面子,便也跟着去了。

  扬州的繁华虽然受到安史之乱的冲击,但是幸而僻处南方,受到的影响能够尽快回复来,所以战乱平息不久,这里便恢复了当年的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只是没有了七秀坊,没有了天策府,没有了大唐最瑰丽的舞蹈,也没有了大唐最悍猛的长城。

  叶辰熙看着台上,在他看来这些舞蹈简直只能说是索然无味,但是台下的人们却时不时爆出一声叫好,然后大声欢笑了起来。

  叶辰熙觉得这样不对。

  明明是天策府将士死战换回来的安宁,凭什么这些人在这里能够欢歌笑语,凭什么这些人能够躺在天策府将士的尸体和鲜血上享受和平,凭什么他会死战到精疲力竭而死,而面前这些人都完全不知道那个人付出的鲜血和生命?

  叶辰熙死死握住了自己的手,眼前高声谈笑的人群都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天策府凌烟阁方向的夕阳,狼牙军挑起的战火和即使站在后方都能闻到的浓烈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以及那个人刚在军医的包扎下止住了血便头也不回冲出去的背影——

  

  “辰熙,你没事吧?”

  叶辰熙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山庄里自己的床上,身边是一脸担忧的师姐。

  他微微偏过头,忽然就看到了初升的太阳,那一瞬间,他忽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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