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羽叶

产粮是为了自己爽

唐毒 精神污染三十题 题七 无名碑

    唐无宁的屋子后面立着一块无名碑,他偶尔会站在碑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其实已经有点不记得面前这碑下人的长相,甚至别人问他碑下人名字的时候,他也开始支支吾吾。

    说到底,那个人在他心里大概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侧影罢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拼死带回他的尸体,然后浑浑噩噩地将他埋葬在自己的院子里。

    那个模模糊糊的侧影似乎总是托着腮微微笑着看着他,总是很开心的样子,但是关于是什么让他总是这样微微笑着,唐无宁却完全不记得了。

  说白了,唐无宁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事情,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仿佛从来没有把那个人放在心上过。

  

  然而谁会关心一个不在意的人的生死,尤其是一个唐家人,唐无宁坐在无名碑前,低下头静静的想了很久,结果最后还是没有想出那个结果,倒是想起那个侧影的名字。

  穆重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和唐无宁认识,那个时候穆重刚被人从人贩子手里救回来,看见生人就哭,那个时候还是魔刹罗教主在位,五毒与唐门的关系还不那么僵硬,或者说,五毒对中原人的态度,还算比较温和,唐无宁就是那个时候,被他的师父带到五毒,见到了穆重。

  真的要说起来的话,那个时候的穆重根本就称不上好看,因为营养不良而瘦骨如柴,脸色发黄,而且看到人就哭,大人虽然看他可怜,但是其实打心底里都不算特别喜欢他,于是见唐无宁和穆重年纪相仿,便直接打发唐无宁去带着穆重去了。

  穆重看到唐无宁也是哭,在他的世界里,只要自己一哭,其他的人就不会接近自己,不会接近自己,那也意味着自己安全了。

  但是唐无宁硬是托着腮帮子看着穆重,看了一下午。

  最后穆重哭得嗓子都哑了,唐无宁才抬起眼,问:“你为什么要哭?”

  穆重没回答,唐无宁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我听说,只有难过的时候,才要哭的,你难过么?”

  穆重睁开哭肿了的眼睛,看唐无宁似乎没有欺负他的动作,又想到这个人看自己哭了一下午,大概是不会因为自己哭就走了的,他想说话,但是张开嘴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说不了话了。

    唐无宁站起来,走到一边拿起沾湿的毛巾递给穆重,后来又顿了一会,才又从穆重手中拿过毛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

    “难过……”穆重低声说了句什么,唐无宁没听清,抬起头问了问。

    “怎么叫难过?”穆重重复了一遍,歪头蹭了蹭唐无宁给他擦脸的毛巾,温软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疲惫了。

    唐无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很认真地想了想却没有得到答案:“我也不知道,不过娘说过,一个人因为难过而哭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也会难过的,所以不能哭。”

    穆重点点头:“那,不能哭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唐无宁伸手拉了拉穆重的嘴角,让小孩做出嘴角上翘的样子:“娘亲说,每个人都应该笑眯眯的。”

    穆重迷迷糊糊地点点头,然后在唐无宁温柔的动作中睡了过去。


    再见的时候,大概是两个人的师父又以毒会友,又想到不能伤了和气,便派自家弟子出场,让穆重与唐无宁下场交流毒术。

    结果是穆重完胜,唐无宁并不是以毒专长,这点他师父也知道,因此并没有怎么把这场比试放在心上,另一方面穆重在他那一群师兄弟姐妹里也不算太出众,一场比试下来,双方也算是客客气气地,接下来的事情都是大人要操心,唐无宁便被穆重拉出来,说是要带他去玩,唐无宁正不知道干什么,便也从善如流地随他去了,这个时候的穆重虽然因为小时候的伤害脸色仍然好不到那里去,但是眼睛里的神采,却确实飞扬了不少。

  唐无宁脸上戴着唐家堡标志似的面具,遮挡住了他一半的面孔,穆重戳了戳唐无宁露出来的那部分脸颊,唐无宁坐着一动不动,任凭他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到了后来或许是穆重自己也觉得无聊,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无宁。”

  “汉文名字?”

  “嗯。”

  穆重收回自己的手,托着腮说:“师父说,你们唐家堡的人起名字有好多规矩。”

  “嗯。”

  唐无宁回答的时候,仔细盯着穆重的眼睛,穆重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他上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虽然那个时候穆重面黄肌瘦不说,而且脸都哭肿了,但是那双眸子,即使在肿胀的眼皮背后,也能看出来有如星子一般明亮。

  穆重见他盯着自己不放,也不甘示弱地盯回去,后来注意到唐无宁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便也好奇地往他的眼睛里看了进去——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穆重咯咯地笑了起来。

  “喂,唐无宁,你们那里是不是有说法,要是看得上别人,就要娶回家去?”

  唐无宁点点头。

  “那,我们算不算是看上对方了?”

  唐无宁学穆重托着腮想了想,还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穆重却肯定地说:“我师姐说,要是看上了什么人,就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我刚才在你眼睛里看到我了,你肯定是想娶我回去。”

  唐无宁又想了很久,觉得穆重说得有漏洞。

  “但是,你刚才眼睛里也有我了,这么说,你也是想娶我回去。”

  这下轮到穆重为难:“那这么说,到底是谁娶谁?”

  这个问题,直到唐无宁随他师父回去,他们俩都没有弄清楚。

  

  不过这件事情大概再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了,唐无宁拿着千机匣默默地想,他现在已经成长为能够为唐门争取利益的年纪,大概婚嫁也不会逃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那时候的童言童语,有谁会放在心上,翻翻覆覆来来去去地捉摸呢。

  大概穆重也早就忘记了这件事情吧,唐无宁抬起眼看到了天上的星子,心里却想起了穆重犹如墨玉一般的眸子,心里忽然就安宁了。

  唐无宁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异常出色,他的师父对此非常满意,奖赏了几句之后便吩咐他与自己再走一趟五毒。

  大概又是因为那些比试吧,唐无宁没所谓地想,他和穆重也多年没见面,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呢。

  或许唐无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和穆重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有那么片刻的宁静。

  穆重的变化并不大,青涩的少年身形早就在前几年褪去,近几年来在五毒大概过的也不错,再不复原来那个干瘦小孩的样子,唐无宁倒无所谓穆重的样子,只是在穆重拉着自己离开师父视线的时候,想先看看穆重眸子的样子。

  “看眼睛作甚?”

  “好看。”

  穆重早已习惯了唐无宁说话的风格,也不以为意,只是拿出虫笛,笑嘻嘻地给他吹了一曲,吹完了问:“好听么?”

  其实唐无宁那里懂得什么乐器,只是穆重吹了什么便听着罢了,但是还是点点头,然后觉得似乎没有合适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似的加了一句:“好听。”

  穆重却是一副满意的样子,摆出他最爱的托着腮姿势,懒洋洋地说:“这是种凤凰蛊的曲子,当然好听。”

  “凤凰蛊?”

  穆重笑嘻嘻地说:“唐家人可没听说过这种蛊罢。”

  “没有。”

  “那就别问,反正我不会害你是不是?”穆重的手摸上唐无宁的面具,沿着面具的边沿慢慢滑下去“这劳什子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解下来?”

  唐无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伸手抓住穆重的手,让穆重把自己的面具拿了下来。

  穆重有点呆住了,盯着唐无宁的脸,然后笑了。

  “你们唐家堡的人,摘了面具……”

  “还蛮俊的啊……”

  唐无宁听到这么一声夸赞也没多少反应,只是扣住了穆重的手,低头抵住了穆重带满了银器的额头,穆重也安静下来,再没有说话。

  

  那之后唐无宁就总是期盼着师父能带他去五毒,奈何他师父也并不是总是会去找五毒切磋毒术,或者说,他师父并不是总需要到五毒去拜见他们大小姐,给堡主传递消息。

  于是唐无宁就只能在一天一天的期盼中过日子,他本就沉默,现在这么一来,便更加无人理会,除了出任务时偶尔会说一两句话,他几乎便成了哑巴。

  后来他师父吩咐他和自己一起去五毒的时候,唐无宁本来还觉得很高兴,虽然这次去的唐门弟子众多,要避开大家单独和穆重见面可能会有点艰难,但是只要能见到穆重,谁管会当着多少人的面呢?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是去掩护分裂五毒的大小姐回来,他们要面对的,恰恰就是他们曾经的朋友。

  他心急地到处寻找穆重,心下祈祷穆重千万不能有事……

  当他找到穆重的时候,真的是松了口气,穆重虽然身后被天一教的人追赶,但是很明显,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

  他跑过去抱住穆重,狠狠射出几枚弩箭稍稍缓解了穆重的压力,穆重看了他一眼,唐无宁心里就莫明地凉了一截。

  “你们,来五毒是有别的目的的吧?”

  唐无宁心下一惊,他确实是没有任何别的目的,但是他知道,唐家堡并不一定。

  “我……”

  不待他辩解,便听到身后有弩箭破风而来的声音,而目标——

  直指穆重。

  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挡住了穆重。

  后来的事情其实他不记得了,只知道他醒来之后,那位袭击穆重的同门,已经死亡了,死状异常惨烈。

  而穆重也在与天一教的交手中死去了,身上尤有弩箭造成的伤痕。

  唐无宁迷迷糊糊地潜入战场,从尸体堆里扒出穆重尸体的每一个部分,最后,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托着腮,微微眯着墨玉一般的眼睛,朝他微微一笑:“你娘亲说过啦,如果不笑的话,身边的人会难过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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