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羽叶

产粮是为了自己爽

道剑·劫数

    白色的道袍被尘土和血色侵染,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叶白蕴的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是已经策马飞奔向了不知名的什么地方,卓轩阳心满意足。

  他的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反手将已经被血肉模糊而迟钝的剑折断,断剑“叮”的一声埋到了地上,卓轩阳不知为何,忽然就浮现出了某次送叶白蕴下山时的话。

    “纯阳终年大雪,送别之时,连棵柳树都找不到,若是在我江南水边,折柳为别,才尽我相思之意。”

  不只是何年何月说下的话语,卓轩阳闭上眼睛,任它们消散于山间的冷风之中。

  

  卓轩阳乃纯阳宫于睿门下,自幼寡言少语,于睿偶得一武学典籍觉得甚是适合这孩子的性子,颇有想要卓轩阳修习之意,却因此功法禁七情六欲而作罢,只是卓轩阳虽寡言却也自有计较,闻得此事后自请练习此法,于睿犹豫许久,还是允了此事。

  “若是以后有任何意外,散功即可保住你的性命,可是自此道法武功均要从头再来,你可想清楚了?”

  “弟子想清楚了。”

  自此卓轩阳便居于远离同门之处,于睿忧心这个徒儿,他进境未稳定之前,严禁其它弟子打扰,待卓轩阳功体已定,方才略放开了此项禁令,只是卓轩阳此时已经愈发寡言淡漠,言语进退之间仍是有礼有节,奈何总是差了一些鲜活之感,于睿叹息之余,也只好再由他去。

  卓轩阳虽然在纯阳宫长大,但是幼时并非纯阳之人,他长于江南烟花之地,生母去世之前也是居于水乡之中,或是因为那时他太小,西湖风物记得的极少,若是现在再让他去走那巷陌,十之八九会迷失在那些九曲十八弯中,只是他自己也不甚在意罢了。

  只是记忆里还有一个人,卓轩阳偶尔还会记起当年有个身着金色衣衫的小少年拉着他穿过扬州城里那些弯弯绕绕,那个孩子爬到树上摇下上面成熟或不成熟的果子,他在树下默默拾起然后两人分食,若是吃到甜的便从中掰开分享,若是滋味不如何,最后却总是会送到卓轩阳手上;或是偷偷跑到郊外水边看着那个孩子拿着网子试图捞起水边的蠢虾呆蟹回去一饱口福,却一个站立不稳跌下湖中,幸好水边长大的孩子水性不错,最后湿淋淋地上岸,垂头丧脑恰似一只落汤鸡,向卓轩阳抱怨这下又得回去受师父的训斥,卓轩阳便将自己的衣物与他交换,至少待他回去不至伤风;再或者,跑到再来镇那一大片的农田中抓一些鲶鱼青蛙之类,之后跑到堤岸边捡起一些树枝尝试着生火烤熟那些食材,火生好了卓轩阳转头却发现那些一早上的收获已经被放生的一干二净,那孩子吞吞吐吐地说着看他们那么可怜就放生了你可不要生气的话。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扬州边藏剑山庄的弟子吧,金色衣衫,小小年纪就得在背后背些重物为以后身负重剑做准备,脑袋后的马尾一甩一甩,眼睛仿佛在发光,总是能够找到些有趣的事物带他去见识见识,那怕卓轩阳从那时开始便是个七情不动的性子,也不禁被他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他的名字叫什么呢?当年初见时的自我介绍卓轩阳已经记不大清,那个时候他坐在扬州城内的台阶上发呆,然后那个孩子向他伸出了一只小手。

  “你要是没事的话,帮我一个忙怎么样?”说罢仿佛觉得这样说话太过莽撞,便补充道“我叫叶白蕴,你呢?”

  后来的事情便如同那些巷陌四通八达的路线一样被卓轩阳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或许想来想去也无非是上树掏鸟蛋或是下地挖泥鳅这样孩童的小把戏,叶白蕴幼时跳脱的正如一只小猴子,哪怕有一天闲下来都会要了他的命。

  后来卓轩阳的生母去世了,卓轩阳被纯阳宫的道长带走,带走之前道长问他是否要和朋友道个别,卓轩阳茫然了许久想起了叶白蕴,便点点头走到他平时和叶白蕴约定的地方,叶白蕴那天背后正式背上一把重剑,正艰难地蹦跳着想向伙伴炫耀,却得到了卓轩阳要离开的消息。

  叶白蕴拉着卓轩阳哭闹了好久,只是孩子的体力总是不济,卓轩阳待叶白蕴哭累了睡过去,便轻手轻脚的离开了,离开时还隐约听到叶白蕴睡梦中的哽咽,心里有些难过,只是到底也没有停下脚步。

  

  卓轩阳在纯阳的居所甚是偏僻,是以平日也没有多少人接近,卓轩阳也偏爱此处安静,若是哪天天气不差,便喜于院外观景或是打坐修炼,偶尔也会有迷路的弟子误入此地,只是此类事情甚少,大多数时候都无人打扰。

  “这位道长,可愿帮在下一个忙?”

  卓轩阳闻言转身,一位身着金色外衣背着轻重双剑的少年带着困扰的表情问,问完了仿佛觉得自己有些无礼,急忙补上自我介绍道:“在下藏剑叶白蕴,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当年背着重剑尚且跌跌撞撞的孩子,如今竟已长成翩翩少年郎,卓轩阳拱手一礼:“贫道卓轩阳,叶公子,许久不见了。”

  叶白蕴张口结舌,面前的人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眉目间褪去了最后一点孩童时期的稚气和跳脱,甚至连喜乐哀愁都无迹可寻,一时间竟难以将他与幼年玩伴联系到一起,从前那对着亲近伙伴的态度再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只得客气僵硬地回答:“卓……卓道长与当年差别甚大,一别经年……一别经年……”

  一别经年怎么呢?叶白蕴平时的灵巧口舌纠结了起来,连脸都开始微微泛红。

  卓轩阳见状,便道:“多年过去,焉能故步不前?叶公子既是有所困扰,不若来寒舍坐坐,既是有所困扰,贫道自当竭力。”

  叶白蕴忙不迭点头,脸上的红色尚未褪去,埋头向前却差点被雪里的枝干跘住,一个不注意便扑倒在地,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些,鬼使神差地羞恼道:“轩阳你也不扶我一把,这么不够朋友?”

  说完了就觉得不妥,这样亲昵而放肆的语气属于江南那个还没有背上重剑的叶白蕴和尚未上纯阳宫修炼的卓轩阳,而现在的他们之间别离了太久,如同不认识的人一般说着些客客气气却没有丝毫意义的废话,或者那些不同名姓的过路人提出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事情解决后理解周全地道谢,才应该是他们现在的相处之道。

  谁知卓轩阳只是回答:“若是仅有你一人,断无不帮手之理,只是你与身后重剑,贫道是再不敢相帮了。”

  叶白蕴抹开眼睛前面沾着的雪,他刚才无意间的一句孩子话,仿佛就跨过了这么些年他们之间由时间堆积起来的深渊,面前的人确实还是那个见之忘俗的道长,却也隐约有了当年跟在自己身后默默陪伴的那个孩子的影子。

  他忽然就大胆了起来,从雪里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雪,骄傲地说:“你看,我也是正式配上重剑的藏剑弟子啦。”

  仿佛他们从分别到再见的那一段时光,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次来是为了求姻缘……我实在是被庄里的是姐妹们念叨的烦死了,连师父都来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是我出来闯荡这么久,还是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刚好也路过纯阳,心想若是上来许个愿,或许就能找到了呢?”叶白蕴一口喝下暖茶,从山上的冷风里缓过劲来便开始絮絮叨叨“结果还没见到大殿,就看见你站在那里,便找你想问个路。”

  “茶需慢饮,否则伤身。”卓轩阳按下叶白蕴牛饮的手,道“你上山的路线有误,前殿需得走山门大道方能进入。”

  “唉,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去求什么姻缘,能见到你也不错。”叶白蕴笑嘻嘻地说“你当年不告而别,我可伤心了。”

  卓轩阳回想了片刻,笃定道:“当年,确是与你道别过后,方才出发前往纯阳……”

  “那怎么算?”叶白蕴撇嘴“道别的时候,没有依依惜别十里相送,怎么能算?”

  卓轩阳终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如此说来,着实是我错了。”

  “可不是,”叶白蕴一本正经地说“下次你来江南,别离的时候可一定要让我送送你,不然我一定用重剑拍晕你拖回藏剑,再不准走。”

  卓轩阳沉默了一会,叶白蕴有些急了:“怎么,这个要求也过分了?”

  “不,并非如此。”卓轩阳终是开口道“若是有机会再下江南赏繁花似锦,定赴白蕴之约。”

  

  叶白蕴在纯阳留了几天,卓轩阳本意是想带着他浏览一番以尽地主之谊,奈何他自己多年未出这个院子,山上格局也变化颇大,最后往往是两人一起迷了路,叶白蕴也嘲笑过卓轩阳明明在纯阳长大偏偏连纯阳的路都不会走,说得多了,卓轩阳也忍不住在送别时解释几句。

  “我久居于这个院子,极少走动,路径不熟也是自然。”

  “这么说来,岂不是跟关禁闭似的?”叶白蕴摇头“这也就是你了,若是我,断然是忍不下来的。”

  卓轩阳点点头:“白蕴你生性活泼,自然更适合江南那等繁华之地。”

  “江南当然比这里好多了嘿——”叶白蕴骄傲地说“只是你到底别忘记了我们俩的约定啊,江南怎么说也能算是你的故乡,不回去一趟,不让我送送,着实是你吃了大亏。”

  “若有机会,定不负前约。”

  叶白蕴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下山,纯阳终年积雪,纯白世界里叶白蕴一身金色的衣衫仿若阳光一般耀眼温暖,卓轩阳一时间有些晃花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纯阳宫里仙风道骨的道长便闭目敛眉,化入了山间的冰雪。

  

  叶白蕴在江南的日子一如往常,四处寻材料铸剑练剑,偶尔得空便去扬州逛逛,只是铸出来的剑一把把愈来愈像道长身后背负的长剑,对着木桩练剑的时候也会想起那个人在纯阳雪中翩然剑舞的模样,就连走在扬州那弯弯绕绕巷子里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看那个儿时的玩伴是不是依旧沉默不语地跟在自己身后,听着自己似乎无休无止的唠叨。

  他有的时候在剑冢那里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发呆,伸手去接那些雪花,却被冷得一哆嗦,然后就想起那个人毕竟也是江南地方出生,如今常年与冰雪为伴,真的不会觉得冷么?

  这么想着想着,便也再次想到了纯阳宫门口。

  叶白蕴站在纯阳宫大殿门口,看着山道上一对对上来系同心锁的爱侣,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傻了呢。

  他跳起来,便往卓轩阳的院子里跑过去。

  

  卓轩阳的院子里仍旧如同往常一般,冷冷清清没有人气,叶白蕴也不顾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就这么冲了进去。

  只是迎接这位兴冲冲鼓起勇气想剖白心情少年的,只是一室清冷。

  叶白蕴鼓起的勇气一瞬间便干瘪了下去,他坐到上次他来的时候坐的椅子上,被冻得一哆嗦。

  说起来,卓轩阳他到底会不会接受自己,他满腔的热情碰到卓轩阳这块纯阳宫里冻上了的冰,会是怎样的结果。

  卓轩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叶白蕴仍然在和自己心底的那些小心思纠纠缠缠,见卓轩阳推门,差点吓得夺门而逃。

  “轩阳,我这是……”叶白蕴脸红成一片,支支吾吾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卓轩阳也不催他,叶白蕴被卓轩阳看得愈发尴尬,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身后拿出一把长剑,递给卓轩阳。

  那是一把专门为卓轩阳打造的长剑,剑身隐隐泛出霜雪似的光芒,一望而知是一把铸剑师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精心之作。

  “上次……”叶白蕴有些支吾“我来纯阳求姻缘,然后碰到了你,我就想……就想,你们纯阳宫,真的是……十分灵验,轩阳,这剑,你收下吗?”

  卓轩阳沉默片刻,收回了手,在一片静默里叶白蕴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抬头望向卓轩阳,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但还是勉强自己笑了笑:“轩阳?”

  卓轩阳摇了摇头,叶白蕴咬咬牙,放下长剑,勉强自己笑道:“这把剑是我专门给你打造的,轩阳你且收下吧,也算是我们小时候玩到大的纪念,我不久就要回藏剑山庄了,你要不送送我?”

  “好,”卓轩阳终于开口“我去送你。”

  叶白蕴站在纯阳宫山道旁,身后是默然送别的卓轩阳。

  卓轩阳在纯阳宫门前停下脚步,叶白蕴回头望向卓轩阳,鬼使神差道:“纯阳终年大雪,送别之时,连棵柳树都找不到,若是在我江南水边,折柳为别,才尽我相思之意。”

    说罢,转身走下了纯阳宫山道。

  卓轩阳目送那一抹朝阳一般的金黄渐渐在大雪中隐去,闭目转身,往自己的小院中走去。

  

  叶白蕴被追杀的消息传上纯阳宫,卓轩阳提笔的手忽然就抖了抖。

  然后他转身取出那把长剑,孤身一人走出了纯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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